一次对自己的正式访问

今天我要分享的是作家费尔南多·佩索阿的《惶然录》。佩索阿是葡萄牙人,享年四十七岁,生前默默无闻,仅出版过一本书,一九三五年去世以后始有诗名。《惶然录》这本书收集了他晚期的随笔作品,都是一些“仿日记”的片段体,其中大部分直到一九八二年才得以用葡萄牙文发表。

初读《惶然录》时,我惊异于漫长的一百多年前的他竟以如此致命的精确表达我,他利用自己的众多异名写下了操控人心的诗句,让人在阅读中情不自禁地想与他隔空击掌。其实无论读与不读佩索阿,我们终究都会按着自己的欲望行事,依靠行动生活,但佩索阿的文字,好像是在真实又荒谬的生活中搭建起的一间避难所。
佩索阿虚构了一个叫伯纳多·索阿雷斯的作者,他每天枯坐在一张办公桌前,在众人的冷眼和疏离中,不动声色地在大脑里进行着伟大的创造。正如佩索阿说的那样:“艺术是一个呆在家里的灰姑娘”,离群索居的生活,给了他沉浸于冥想的无限空间,他无时无刻不在思索着周遭的事物和人性的一切。敏感的内心把他从外界感受到的痛苦放大,因而他不得不通过写作来缓解这种折磨。在思考和写作的过程中,他体会到一种无法言说的乐趣。
卡尔维诺说,“掌控故事的不是声音,而是耳朵。”对一件事物的理解,没有任何人会是一样的,当我讲述一个故事时,故事实际已由最初滋生出若干版本,数量取决于听故事的脑袋有多少个。掩卷而思,我在这本书的阅读中获得了些什么呢?我又能在这里分享些什么呢?我并不能准确地说出从书中获得了什么重要的知识,高尚的情操和普适的道理。今天的分享,我只能用稚拙的语言描述我找到的情感共鸣,尽管这语言可能会窄化佩索阿的文字空间。
佩索阿说,“我的内心是一支隐形的交响乐队。我不知道它由哪些乐器组成,不知道我内心中喧响和撞击是怎样的丝竹迸发,是怎样的鼓铎震天。我只知道,自己就是这一片声音的交响。”
现今的社会里,自称“社交恐惧者”似乎成为了一种风潮,而真正的“社恐”,尽管知道公共空间里的他人对自己是漠不关心的,却还是免除不了被观看的这种不必要的烦扰。无论是兴奋还是忧惧,都不便形于色,但各种感受又真真切切地在身体里发生,这种感觉,就像佩索阿说的,我是“这一片声音的交响”。
佩索阿写道:“今天,我那积久日深的和不时闹腾的焦虑感,几乎成了一种生理疾病。在负责延续生命的二楼餐厅里,我既没怎么吃好,也没有畅饮如常。我离开的时候,侍者注意到酒杯里还有个半满,转而对我说:‘晚安,索阿雷斯先生,但愿你明天喝得更好一些。’如一阵风突然驱散了弥漫天空的乱云,这句简单短语如嘹亮和雄壮的号角,振奋我的灵魂。我体会到自己从来不曾充分认识的什么:有一种自发的、自然的同情,关联到咖啡馆和餐馆里的侍者,还有理发师和街头干着杂役的小伙子。我不能不坦率地说,我感到了对他们的‘亲密’关系,如果‘亲密’这个词也算合适的话……”
读到佩索阿的这些句子时,我想到了我身边真切存在的羁绊:在食堂打饭时,讶异于王大厨记住了我的喜好这件事;饭友休产假,大厨问我,“诶?怎么好长时间不见徐知丽来了?”凡此种种,看似不与我紧密相关的羁绊,却常在不经意间溶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小确幸。借用佩索阿的话说,“一些人统治世界,另一些人组成了世界”,难以名状的芸芸众生,彼此间发生关联,产生了这样或那样的细微情谊,好似骨关节之间的滑液,促进着生命机体的良好运转。
佩索阿说,“我既不能成为一切无,也不能成为一切有:我只是一座桥,架设在我之所无与我之所愿之间。”人们的一生,无论短暂或绵长,都在依凭着已有,不断地追寻着未有,直至生命的尽头。
佩索阿还说,“生活是一个叹号和一个问号之间的犹豫。在疑问之后,则是一个句号”……
佩索阿的这本书,把我日常生活间隙中的各种幽微感受,以极其生动的方式表达了出来,虽然多愁善感,但并不矫揉造作。译者韩少功说,“这本书深者读其深,浅者读其浅,抚慰心灵的孤独和惶惑。”以我现在的生命体验来读这本书,也许还非常浅薄,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,遍数的增多,也总会慢慢地看清惶惑的本质,坚定地走向人生的更远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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