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老师,你高考考了多少分?你为什么要当老师?”2016年春天的一个下午,我带着当时高一的同学们在操场上开班会,大家席地而坐,畅谈今后的目标与理想。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聊得兴致勃勃的时候,一个女同学突然问我“老师,你为什么要当老师?”我对于这样的提问方式一点也不感到陌生。在此之前,我的同学,父母亲的同事,应聘单位的领导,都曾提出过这样的疑问,但是当提问者变成我自己的学生之后,似乎要回答这个问题也变得复杂起来。我笑了笑,“说来话长……”。
2011年的那个暑假,父亲满怀希望地帮我填写了不同院校的金融财会类专业,却偏偏在提交志愿的最后一个下午,将“华东师范大学”填入了空着的提前批。不久之后,我接到了学校办公室的电话,父亲之前的苦心经营宣告失败,我出其不意地被师大录取。得知甘肃籍学生不能转为非免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父亲都处在遗憾与自责中。我的父母亲当了一辈子的老师,他们跟其他同事一样,体尝着教师这个职业的清贫,深知这个行业的种种无奈,所以他们一心想着让我去选择另外的道路。大一到大二的这两年里,父亲一遍遍地劝导我做考研的准备,而我始终犹豫踌躇,摇摆不定——直到大三。
系里安排了一门语文教育的专业必修课,授课人是韩立平老师。韩老师要求我们八人组合,选择一篇课文,做一个完整的教学设计,然后分别上台完成教学过程中的不同环节。当时我分到的是导入环节。等我们全部展示完毕,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面等着遭受韩老师的言语碾压时,韩老师说了一段令我万分惊奇的话,“今天的这一组同学里,有这么一位同学令我印象深刻……她是李正阳”,我恍惚又吃惊,同学们也纷纷讶异地看着我。室友说起韩老师的评价时,也或多或少带着调侃的语气,韩老师的表扬让我半信半疑。几天后,我接到团委老师的电话,他告诉我系里准备推选一位同学去参加全校的教师技能大赛,韩老师破例推荐我与初赛中产生的前两名竞争这个名额。接到这个通知之后,我懵懵懂懂地就去中北校区参加了考核。虽然最终我没能代表系里去参加比赛,但是对于韩老师的推荐我发自内心地感激,所以在回来的当晚,我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表达对韩老师的谢意。

很快,韩老师发来了回复的邮件。
韩老师数百字的回信里,仿佛每个文字都有一种独特的魔力,将我簇拥起来,激励着我,鼓舞着我。在其后的实习和求职过程中,每当我感到挫败,产生自我怀疑的时候,就会想起那个让我颇为感动的夜晚,想起老师那一句句真挚的话语,然后重拾信心,继续前行。
雅斯贝尔斯在《什么是教育》中这样说:“教育的本质意味着: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。”对于学生而言,一个受人敬重的好老师,也许能走入他们的灵魂深处,改变他们的命运。而我,正是因为韩老师的鼓励,坚定了走上教育岗位的信念,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教师。
然而成为一名优秀的、被认可的老师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。入职之初,我就遭遇了许多棘手的问题。在校园里抽烟被学生处领导批评者有之,不完成作业撒谎成性者有之,无视班规每日迟到者有之,目无尊长出言不逊者有之……这些问题往往会在我以为风平浪静时一齐出现,杀我一个措手不及。我也常常会因为问题的集中爆发而生气恼火,因为自己苦口婆心的教导付之东流而气愤抱怨,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做无用功。原本以为,我可以改变我的学生,后来更多地明白,想要改变甚至撼动高中生的某些想法,实属不易。但认清这个现实之后,我选择的不是消极怠工、一味避退,而是一如既往地去做那些我认为可以做、应该去做的事,尽我所能去改变那些存在不良习惯的孩子。毫无疑问,工作的过程中依然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,比如来自学生的误解。遭逢各种苦楚之后,我也会横眉怒目、火冒三丈,但是比起工作里遇到的苦与痛,甜和乐才是生活这支曲子里的主旋律。生病时,我会在办公桌上看到“田螺姑娘”留下的药物与糖果;疲惫时,我会收到为我加油打气的花朵和便利贴。忙碌时,主动迎上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是我的学生;放学后,环绕在我周围争相道别的是我的学生……所有这些点点滴滴,都成为了我日常工作乃至生活的动力,让我觉得自己始终被温暖环绕,被爱包围。
不久前的某天,我与学生闲谈,有位同学一脸认真地说,“老师,一年后我们就都毕业了,我们会去不同的大学,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教书吗?你不会觉得人生剩下的路很枯燥乏味吗?”听完他的问题,我苦涩地笑了笑。经过这三年的努力奋斗,孩子们都会去往不同的地域,进入不同的大学,等待着他们的,是异彩纷呈的大学生活,是一段全新的旅途。但是他们走后,我依然要在这个岗位上,不断地重复着昨天的故事。在这条路上,我大概是孩子们青春的过客,有朝一日,可能会被遗忘,每每想到这一点,就觉得黯然神伤。但是作为老师,我们的选项又绝非这一种,我们也可以成为他们人生的师友。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,我前进的方向,也将随之发生变化。

我明白,择我所爱,爱我所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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